Long Time No See——那些偷偷混进英语的中式表达

2018年，“add oil”被收录进了《牛津英语词典》。我在办公室看到这条新闻时，差点把咖啡喷出来——因为我当时正好在跟一个英国同事解释”add oil是加油的意思，不是让你去加汽油”。他那天早上还在困惑为什么中国同事发消息说”add oil for your presentation”。

这件事让我开始研究一个很有意思的语言现象：有多少中式英语（Chinglish）实际上已经悄悄地、合法地、进入了英语世界？答案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
” 全世界最成功的语法错误

“Long time no see”可能是中式英语最伟大的胜利。按英语语法，这句话应该是”It has been a long time since we last met”或者至少”I haven’t seen you for a long time”。但”long time no see”没有主语、没有谓语、没有时态——纯粹是中文”好久不见”的逐字翻译。

这个表达最早的书面记录出现在1900年左右的美国西部，来自华人移民的口语。一百多年后的今天，每个英语母语者都在用这句话——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它来自中文。从”错误”到”标准用法”只花了一代人的时间。语言就是这样：用的人多了，错的也变成对的了。

加油！——从运动场喊到了牛津词典

回到”add oil”的故事。这个词的英语化过程跟”long time no see”完全不同。“Long time no see”是自然渗透了一百年；“add oil”是被一件具体的事推上去的——2018年一位香港学者向牛津词典提交了收录申请，附上大量在国际社交媒体上的使用证据。词典编辑审核后认为，这个表达已经在英语语境中被广泛理解和使用，尤其是在亚洲英语圈。

有意思的是，“add oil”的字面意思在英语里是完全不通的。Oil在英语语境里联想到的是石油、机油、烹饪油——没有人会把”加油”跟”鼓励”联系在一起。但这恰恰是它的魅力：它带着一种不可翻译的文化质感进入了英语。就像日语的”umami（鲜味）“进入英语后，没有人试图把它翻译成”delicious taste”——因为翻译会丢失那种精确性。

那些”丢人的”中式英语，其实有些根本不丢人

中国互联网上有个经典段子合集叫”Chinglish大赏”，收集各种公共场所的翻译事故：“小心滑倒”翻成”Slip Carefully”、“一次性用品”翻成”A Time Sex Thing”、“干货区”翻成”Fuck Goods Area”。这些确实是翻译错误，但它们之所以能让人笑，恰恰说明了中英文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概念鸿沟——而不仅仅是”中国人英语差”。

比如”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（人山人海）“，这个直译在语法上是错误的，但它的表达力极强——任何英语母语者第一次听到都能立刻理解它的意思，甚至会觉得这个说法比”extremely crowded”更生动。我在Reddit上见过老外用”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”来形容音乐节的人群，评论区没有一个人纠正他的语法。

不止是搞笑：中式英语背后的语言学

语言学里有个概念叫语言接触（language contact）——两种语言的使用者长期共存时，语言之间会互相渗透。中式英语不是一个bug，而是中英文接触的自然产物。

英语本身就是一种”混血语言”——日耳曼语底子上堆了拉丁语、法语、古北欧语、印度语的词汇。“Typhoon”来自粤语”大风”，“ketchup”来自闽南语”鲑汁”，“tea”来自闽南语”tê”。中文对英语的影响不是新事物，只是大多数人没注意到。

随着中国的全球影响力扩大，可以预见更多中文表达会进入英语。“Guanxi（关系）“已经是商业英语的常用词；“wok（锅）”、“dim sum（点心）”、“kung fu（功夫）“早就是英语词汇。下一个会是什么？我赌”内卷（involution）“——虽然involution是个现成的英文词，但它在中文语境里的特殊含义（恶性竞争、无效努力）正在通过社交媒体向英语世界扩散。

语言从来不是一堵墙，而是一条河。它永远在流动，永远在接纳新的支流。下次你说”Long time no see”的时候，记得你正在说一句一百多年前从某个中国移民嘴里蹦出来的”错误”英语——而今天，全世界都在用它。